
彈琴正如古人所說,無論外觀或內心皆須 “坐欲安,視欲專,意欲閑,神欲鮮”。
琴樂長時期是中國的文人藝術。儒道佛自魏晉後,逐漸成為中華文化中鼎足而立的支柱,有人稱之為三教。亦有人以為中國學術以儒道墨三家為宗,因為佛是外來文化。琴史中也有排斥佛教的琴人。但不管怎樣,儒道佛皆講人生修養,而墨家則沒有這一方面。而且,墨子非樂。若撇除墨家,中國傳統文化是重道輕器的。且不去研究這是否保守,若視琴樂作為修身養心之道,當然跟我們今天許多人以為藝術是炫耀人前的東西,又或只重琴器價格而不識琴樂內涵的人,不可同日而語。
古琴為修心之器
可能因為琴有修心的作用 ,或又因可做弘法之器的緣故,歷史上有許多著名的琴僧,至今仍能找到會彈琴、愛好琴道,或支持琴樂傳承的僧尼。筆者就是在志蓮凈苑,追隨着名琴家姚公白學琴。志蓮之開設古琴音樂課程,亦因尼師們的支持。
其實,文化造詣極高的出家人自古以來甚眾,例如唐的鑒真和尚、懷素和尚、明末清初的大畫家石濤,及近代的弘一大師等。而香港志蓮凈苑多年來亦致力傳揚中華文化,例如以佛典編成原創崑劇《未生怨》、《解怨記》及《無怨道》公演。這三劇亦以琴樂為序,由姚公白分別配撰以《蓮頌》、《梵音頌》和《無諍頌》。
由志蓮開設文化部、夜書院,到邀得公白老師留居凈苑,以及上述種種,可見佛門為求度眾,在文化上的兼容並蓄,亦隱見姚門琴與佛家確有其內因外緣。
且不說姚公白本人。先溯說其父——老一輩的大琴家姚丙炎,其師徐元白(亦是一位近代重要琴家,桃李滿門)的老師是大休和尚,這是眾所周知的事。然而,原來姚丙炎本人親炙的老師輩中,也有名僧。公白老師透露,其父的古琴老師中,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汪建侯(也是大休和尚的琴弟子)、徐元白外,還有根如和尚、張味真,以及孫慕堂。
兩位古琴老師與佛門淵源深厚
姚公白早前寫過一篇《授人以漁——琴家徐元白與姚丙炎》的文章,以為徐元白對姚丙炎的琴學影響最大,第二大就是“西湖月會”;在參加“西湖月會”前,姚丙炎是閉門彈琴,“月會”令他結識了張味真、孫慕堂及根如和尚等眾多琴人,開闊了眼界。
張味真、孫慕堂都是浙江大名士。張味真追隨過著名的琴僧開霽和尚學琴。開霽和尚曾重刻《春草堂琴譜》,該譜本並附有他著述的《律呂圖說》。可惜《琴曲集成》(一套集歷代主要琴譜的琴譜集)刊出的,不是他所刻的版本。《春草堂》是一部重要的琴譜,所刊的絕大多數是當時流行的琴曲,也是當代琴家常用的一部譜本。
開霽和尚是根如和尚的古琴老師。1956年內地曾到處尋訪老琴家,收集琴譜,採錄演奏,就錄了根如和尚彈的《平沙落雁》與《漁歌》。不過,我們今天能聽到的“老八張”沒有根如和尚的錄音。開霽和尚的釋門琴弟子還有釋照空、釋傳修等。而釋大休也跟他過從甚密。由此可知,已知有釋門琴傳承的,除宋朝(琴史有載)及日本(下文會提及)外,近代也有。
至於開霽和尚的琴風,據張味真寫予姚丙炎的信函曾這樣描述:“閑靜疏脫,有山林氣”。
姚門琴風是否與其釋門方面的師父相合,現也許已難以考證,但其師承,確與佛門有着各種直接、間接的關係。
傳統文人講求全面
除琴學上的師承外,因如前所說,琴樂是人格修養的表現,而且傳統中國文人講圓滿全面的修養,不似今人可以只專門擅長某一門,便成家成派。傳統中國文人必須全面涉獵經史子集、詩書禮樂,因此,我們上一代琴人雅集是詩書畫琴操共冶一堂。
姚丙炎與馬一浮結緣,乃因書法而起。馬是近代國學大師,深信佛理,曾創辦“般若會”。他與很多高僧、信奉佛法的文人,過從甚密,例如香港人較知悉的弘一法師(李叔同)跟馬在佛教上的關係,仍能找到許多記述。
至於姚丙炎與馬一浮結緣,則因其父姚銘山。姚丙炎父母皆信佛茹素,與馬一浮有交往。姚丙炎父親曾把他寫的書法拿給馬一浮看,馬看後,着把姚帶來。姚公白說:“父親從此進了馬門。”
馬一浮也彈琴藏琴。馬一浮居住的“蔣莊”與昔日姚家在西湖湖濱的居處相近,馬一浮會請姚丙炎上絃並代購絃,姚家現手上仍有信函為證。
姚家原有數十封馬一浮的信函,可惜很多已被燒掉,現只餘四函。不過姚公白說:“馬一浮的著述,如《太和會語》、《宜山會語》等,家中全都有。還有他的講義。不過,我年輕時沒有心讀,心放在琴上的多。父親去世(1983年)後,才仔細讀,發現父親的許多說法,書上都有,只是聽父親講時影響小,自己讀時影響就較大。”
一代琴家的成長
姚公白出生於1948年,先後畢業於雲南楚雄師範學院數學系,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旅遊系。文革期間,他曾在雲南西雙版納下鄉,初時手上無琴,以桌劃線為琴撫弄,可見確是一名琴迷。不過,他跟弟弟姚公敬除能琴外,也能寫一手書法。“我的書法是跟父親學。”姚公白對筆者說。姚丙炎除了跟馬一浮學習國學外,也學書法,姚家現尚保存了一些馬一浮送贈的條屏和詩。
姚公白雖不茹素,但對佛理有所涉獵。他在教授琴樂概論與賞析時,曾屢次指出琴樂所重的是和靜清淡遠,融會了儒釋道思想,三者的音樂美學皆講求“和”,儒家的特色是“平和”、道家“淡和”,而佛家則是“瀞(注)和”。他以為儒道佛雖在中國並立,但仍以儒家的影響力最大,次是道家、佛家;然而三家都同樣重視心的修養,儒家重“仁愛之心”,道家是“天真之心”,而佛家追求“菩薩心”。
公白老師不獨琴彈得好,熟背如流的曲,數量相信於在世琴家中亦是表表者;此外,他對歷代琴論及詩詞方面的強記分析能力,更非我們後一輩所能及。可以想象,姚門家學在他身上的酵素作用。他說:“父親教,我也自己學。他讓我讀書。嵇康的《琴賦》,我二十多歲已讀完多遍。我那時也把《琴書大全》看完,讀完就能知道許多琴學知識。”
姚公白在志蓮授琴,頭兩年只講理論課:2009年是琴學概論,2010年是琴曲賞析。由第三年開始,他才正式教授實踐課,至今未輟。今春,他在教授操弄的同時,另開琴史課。他亦嘗試傳授打譜方法,這是徐元白對他父親的一種獨特授琴方式,也是姚門琴的重要基礎之一。但學生做不來,公白老師也不強求。
琴與佛清淨共融
琴與釋門的關係,是中國古琴歷史長流中的一部分。琴樂與佛法無論是從文化角度,或從個人修養修行的角度,從兩者在歷史上的關聯方面,又或從宗教的角度,都是值得探索的。琴樂法乎心靜神閒,佛說精勤於凈除煩惱,尋求自他救度。兩者有可共融之處,亦有不相同之處。以上的文章,主要是站在琴人或文化人的觀點,來反映琴與釋教的關係。如果站在佛法修行人的角度,筆者粗淺,除了琴樂、對琴的知識,及琴器供養諸佛有情等之外,若能以所學稍作有益佛法之用,實乃一種福分;然而,若說到修心,有一點是筆者經常有所警惕的。
《華嚴經》說:“戒是無上菩提本”,居士的八戒與沙彌的十戒,都有“不歌舞倡伎,不故往觀聽”之戒。關於“歌舞倡伎”的內容,《梵網經》與蕅益大師的《沙彌十戒威儀要錄》都有說到,彈“琴”亦包括其中,當然,“琴”在這裡應是琴類樂器的總稱,而非針對古琴。雖然居士八戒僅要求於六齋日做一日一夜的守持,但其中的意義,卻不容忽視,須終生謹記,細思慎行。按筆者的理解,佛說業報因果,若要解脫輪迴眾苦,首要是凈除煩惱,而貪執嗔怨無明皆煩惱之因,若以彈琴作為一種娛樂,無論是自娛娛他,都必須警惕愛欲之心過盛,又或對名利的追逐不捨,又或因互相比拼而起的嗔心等。
然而,釋門為何又有善琴及授琴的高僧呢?聖嚴法師在《戒律學綱要》有談到這問題:歌舞倡伎是世間法,出家人若尚未證入聖果聖位,要隨順世俗來廣度眾生只是空言;然而,登地以上的菩薩為度眾生,雖犯十惡亦可積下功德。他舉《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》為例說,佛陀為度樂神善受健闥婆王,去天上親奏千絃琉璃箜篌。
凡夫怕入地獄,但高僧菩薩有“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”的菩薩心,豈是我輩可以比擬!
注 此一字見《說文解字》